独行绘山河:写生者肖育
■本报记者 唐永明
在当代专注行走山河、潜心实地写生的创作者之中,肖育是一个无法被归类的行者。他虽然供职于学院,但不隶属学院的“正规军”,也不投身民间的“游击队”,而是一个执拗的“独行侠”——用自己的方式,丈量艺术与天地的边界。2012年,他立下一桩旁人看来几乎无法实现的理想:发起“写生中国·走边疆”计划。自此画笔为罗盘,长路作归途,新疆与西藏苍茫辽阔的土地,成了他反复奔赴、安放精神的心灵原乡。
零下四十度的执念
2013年初冬,肖育第一次踏入新疆阿勒泰。当时那里还是一片被时间遗忘的雪原,也是他此后魂牵梦萦的“人间净土”。
连续十年,他独自驱车三万多公里,一次次把自己抛入喀纳斯与可可托海无边的白寂中。他在落满雪的车窗玻璃上用手指郑重写下“写生中国·肖育”六个字,不是为了留名,而是如同藏族同胞转山前的祈愿,完成一种内心必需的仪式。
那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寒冷。零下40多度的雪谷里,山冻得发白,河冻得僵硬,连空气都仿佛凝成冰晶。每次作画,肖育先用铁铲在雪地里挖出一个坑,把自己“种”进去,才能稳住画架。调色盘上的颜料冻成“果冻”,调色油要捂在怀里等它苏醒。当地牧民半是叮嘱半是提醒:“千万别使劲揉耳朵,温度太低,耳朵会整个掉下来,不流血也不痛,等你发现时,已经没了。”
最惊险的一次,他前往雪山牧场写生,返程途中因冻土解冻,越野车被困陡坡动弹不得。他当了整整五个小时的“搬石工”,一块一块垫路,才从绝境中脱身。而比陷车更难熬的,是深不见底的孤独。茫茫雪原上,他一边落笔,一边警惕着树丛后是否会有饿狼悄然逼近。
“空山无人,鸟鸣啁啾,天地为我所有。”他说,那片极致的白、极致的静,沉淀为画布上最干净纯粹的语言。2014年,作品《银装禾木》荣获“可见之诗——中国油画风景作品展”优秀奖,那是极寒对他的回赠。
西藏的生死边界
如果说新疆是极寒的淬炼,那么西藏,则是一场生与死之间的跋涉。
2018年,肖育和妻子踏上阿里写生之旅。海拔4500米以上的219国道,步行百米便气喘如牛,连刷牙都因缺氧而令人窒息。在神湖玛旁雍错旁扎营时,狂风几乎将帐篷撕碎,幸得寺中僧人借出一间小屋,才让他们有了容身之所。
第三天傍晚,肖育发起高烧。方圆几百里,荒无人烟,妻子攥着他的手熬过一整夜,“生怕他瞬间就停止了呼吸”。天亮时,烧仍未退。在近五千米海拔,持续高烧意味着什么,不敢细想。加大剂量服药后,肖育终于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。他答应撤到低海拔处休整,却执意不肯结束写生——他说,画还没画完。
当冈仁波齐在落日余晖中第一次映入眼帘时,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湖南汉子,不禁肃然起敬,热泪盈眶。
一个“画痴”的十年
从2012年到2022年,肖育走完了第一个“写生中国”十年计划。北疆的雪、西藏的云、云南的花、海南的浪、太行山的峭壁、陕北的黄土……他的足迹织成一张辽阔的地图,累计写生作品数百幅,仅新疆阿勒泰系列便逾百幅。
有人称他为“画痴”。他作画时心中唯有一念:将此刻的天地山河,原原本本地凝于笔端。在西藏,为寻一处绝景,他甘愿多绕行数百公里,再气喘吁吁攀上险峻峰顶;在新疆,纵使风雪封路、气温骤降,他依然伫立雪坑之中挥笔终日,嚼干馕、饮融雪,浑然忘我。
2023年至今,他仍一次次重返西藏和新疆,仿佛那些远山与荒原才是他真正的故乡。他说:“时光像沙漏,如果我一直画下去,画得足够多,就能留住它、拥有它——时光会像琥珀一样,凝结在画面里。”
这就是肖育。一个用孤独喂养灵魂、用冰雪淬炼笔触的行者。
将个体经验传递给大众
2017年7月,“写生中国——肖育风景油画展”在西安举办首展,展出其5年辗转多地写生的120幅作品。开展当天,更有主题曲首演与纪录片发布。他的“写生中国”不仅留下了画作,更是对中国大地的一次丈量,将万里边疆的极寒与极净凝于画面,为观者守护了一片澄澈天地。
就在去年,他又举办了主题讲座,带来了近10年来创作的300多幅油画作品及其创作历程,生动诠释了从新疆低温雪景的表达,结合太行山秋景写生、海南海景以及陕北高原写生创作的宝贵经验,启发现场同学在感受祖国壮美山河中融入个人体验开展艺术创作,数百名学生听得津津有味,获益良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