艺术最深刻的质地是什么
■肖振中
敬畏,原是艺术家心灵的第一道防线。宣纸铺在画案上,那一片雪白是何等庄严的存在,每一笔落下都如盟誓,每一道色彩都似献祭。艺术家的手微微颤抖,因为他深知自己面对的是无限可能,是某种大于自我的力量。正是在这种颤抖中,杰作诞生。文艺复兴时期的米开朗基罗在西斯廷教堂穹顶作画时,传说常常对自己说:“我不是在这里作画,我是向上帝祷告。”这种将创作等同于朝圣的心态,构成了艺术最深刻的质地。反观当下那些忙于社交的画家,他们的手越发稳健,下笔越发自信,但画布上流淌的,却越来越像是某种精致的空虚。
名利场上的应酬,诱惑难挡。作品被权贵收藏,形象跃上媒体封面,语录入选“名句集”——画家渐觉世界以己为轴,误认自身即主宰。画室沦为会客厅,墨迹未干,画已入藏家之手,甚至直送拍场。
唐代王维《山水论》有言:“凡画山水,意在笔先。”而应酬画家却堕为“意在宴先”:酒杯端起之际,创作早已被预设为取悦与迎合。他不再是虔诚的观察者、痛苦的探索者,而成了精准投喂期待的“形象制造者”,转变悄然,常不自知。
敬畏的丧失,伤及创作根本。其一,观察力钝化:习惯被仰视者,再难俯身细察墙角光影之微、老者面纹之深。梵高致弟信中所叹“我所见远超所能画”,恰是敬畏赋予的穿透力;失敬者只见“能画之题”,终陷重复窠臼,风格蜕为可识别的市场符号。
其二,真实性流失:齐白石警醒“学我者生,似我者死”。真艺术挑战成规,失敬者却沉溺护名——创作由探索变为展示,由“我发现了什么”退为“看,这就是我”。苏轼所斥“论画以形似,见与儿童邻”,正是对技巧精熟而精神贫瘠的深刻批判。
其三,时间观异化:敬畏者向历史负责,甘守寂寞深耕;应酬者被展期、销量、奖项驱策,沦为时机捕手。郭熙《林泉高致》所倡“养得胸中宽快,意思悦适”的从容,在喧嚣中几近绝迹。深度,永远属于静默耕耘的灵魂。
历史上,有几位画家提供了抵御这种侵蚀的范例。齐白石晚年声名日隆,求画者络绎不绝,他却坚持“衰年变法”,在艺术巅峰期重新寻找新的表达可能,这种勇气正源于对艺术的敬畏。明代的徐渭,一生坎坷,却始终保持着对绘画的虔诚,他在《墨葡萄图》中题道:“半生落魄已成翁,独立书斋啸晚风。笔底明珠无处卖,闲抛闲掷野藤中。”这种看淡名利、专注艺术本身的态度,正是敬畏心的最佳注脚。他们并非不知世俗应酬,而是懂得在应酬与创作之间划下界限,保护内心那片需要孤独滋养的创作圣地。
当一位画家在觥筹交错间失去了敬畏,他失去的不仅是一种态度,更是艺术的生命之源。画还是那样的画,甚至笔触越发老练,色彩越发艳丽,但内里已经发生了一场寂静的灾难。就像失去了地心引力的星球,即使表面繁华,终将在宇宙中漂流失所。艺术的悖论在于:当艺术家觉得自己足以驾驭一切时,恰恰是他最无力的时刻;而当他怀着敬畏仰望星空时,最伟大的作品往往在此刻悄然降临。对于那些已然迷失的画家,或许需要一次彻底的隐退,一段远离掌声的时光,才能在寂寞中重新听见最初召唤自己的声音,那个在高朋满座中已经被遗忘的声音。